2021年11月19日 星期五

《謫月》年少記事

4/23江湖一聚布翁,謫月合本,參文02

年齡上設定在7歲左右,親情向。



01.

  新月當空,萬籟俱寂,恆山靜得連聲鳥鳴也無。

  月無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小手緊抓著上好的緞被,最後終於放棄掙扎,腳步啪搭啪搭地穿過漆黑廊下,來到長廊盡頭的劍謫仙房前。

  劍謫仙尚未就寢,挑了盞燈研讀兵書,早在聽見腳步聲時便已起身。月無缺剛想敲門,就見兄長開門迎接。

  「無缺,怎麼不穿鞋?」擔心僅穿內衫的幼弟著涼,將人抱起。月無缺一落入劍謫仙懷裡便自動自發調整成熟悉的位置,雙手環抱兄長脖頸,像奶貓般蹭了蹭他的臉頰。

  雖然對幼弟這樣的舉動習以為常,但想到今日開始讓無缺獨自就寢,才剛過完子時,人怎麼又回來了。

  「無缺,為兄帶你回房可好?」

  本來在劍謫仙懷裡蹭到有些開始犯睏的小貓,這時緊張的尖耳與尾巴豎起,絞著自己手指,視線在劍謫仙臉上與自己手上遊移,湛藍大眼全是不安:「阿兄無缺

  「怎麼了?」

  「無缺跟阿兄一起」「好,來吧。」

  看到本來侷促不安的小臉瞬間像開了朵花一樣甜美可愛,劍謫仙對於自己只要是月無缺的請求都會下意識允諾,感到有些無可奈何。

  果不其然聽到幼弟語調軟軟的向他撒嬌:「無缺要跟阿兄一起睡~~」

  捱不過弟弟期盼的眼神,劍謫仙告訴自己,只能容許這麼一次。

 

  熄了燈換下外衣,劍謫仙一躺下,床上的月無缺立刻滾進劍謫仙懷裡,被兄長一下一下輕拍著背,熟悉的氣味與溫暖讓本來情緒歡脫的小貓很快安靜下來,明明眼皮打架到都要睜不開了,還要揪著劍謫仙衣衫,含糊不清的控訴被拋下的委屈。

 

  「阿兄討厭

  「沒有阿兄無缺不

 

  懷中小貓小小肉掌抓了抓自己,不痛不癢,卻讓劍謫仙有些心疼。

  僅此一次,劍謫仙於內心再度告誡自己。

 

 

02.

  一向把劍謫仙房間當自己遊憩場的月無缺,趴在床上玩耍玩到愛睏,突然想起下午兄長說有事需要隔天才能回來。

 

  翌日劍謫仙回返時,發現幼弟不在他自己房裡,替他準備的膳食也是絲毫未動。

  回到自己房裡,只見無缺蜷縮成一團在被上熟睡,小臉全是淚乾的痕跡,身體有些發燙。劍謫仙臉上雖鎮定自如但心下有些忐忑,才一晚上怎麼就發燒了。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月無缺昨晚跑遍恆山只為尋他。 

  以往都由兄長抱著自己散步,從來不覺得恆山怎麼這麼大呢,走了好久都找不著兄長,只要一走到看不見天上月娘與居所附近的丹桂樹時,就會因為不安又折返。

  最後走累的月無缺,坐在丹桂樹下大滴眼淚直往下掉,抽抽噎噎想要阿兄,丹桂樹隨風娑娑飄落一片桂葉落在他肩上。阿兄最喜歡的丹桂樹把金色桂葉放進嘴裡邊哭邊嚼,讓他有些鎮靜下來。小孩子禁不起熬夜模模糊糊睡著了,後半夜被冷醒,才又邊揉眼邊走回劍謫仙房裡,直接倒在錦被上。

 

  劍謫仙已經不知多久沒受過風寒,雖然以真氣降緩月無缺的體熱,但對象是幼童他不敢大意,替一身汗濕的弟弟換了衣裳,中途無缺醒來發現兄長回來,哭了整夜還紅腫的大眼又開始凝聚淚花,劍謫仙連忙將人抱在懷裡輕拍背部,聽著無缺嗚嗚咽咽要阿兄不要丟下他心裡歉疚非常。

  本來是想讓剛滿七歲的無缺開始獨自就寢,但幼弟一撒嬌他又心軟,想著也許自己不在就能讓他自立,以前出門總因掛念無缺而會當日趕回,豈料昨夜嘗試卻反而讓無缺受苦。

  試著回想自己年幼時早早就與娘親分房睡,爹親不在時總有娘親陪伴自己;但無缺從出世起就由他照顧,懂事時雙親已為蒼生捐軀,自己便是他唯一的依靠,偌大恆山只剩幼弟一人,確實是他這名做兄長的疏忽了。

  雖粗通醫理,為免自己有所疏忽,他還是帶著弟弟下山尋找熟識的大夫。

 

  山腳下的醫者世家自袓輩起便與劍謫仙相識,昔日歲數如同懷裡無缺的孩童,如今也成為村裡德高望重的耆老。

  見劍謫仙前來立刻上前診視,見著月無缺湛藍大眼含淚小手緊緊抓住劍謫仙外衫的舉動不禁微笑。

  「發熱已降了不少,想必劍謫仙大人已為他治療,多出汗雖好但要注意保暖。老朽開幾帖小兒專用藥,不怕,不會苦的,老朽孫兒風寒時吃個三帖就好了,呵呵。」

  診視結果與劍謫仙所想相同,但無缺聽到吃藥更加往兄長懷裡鑽,耆老樂呵呵看著劍謫仙哄孩童的模樣,一方面新奇一方面欣慰能讓仙人大人顯露如此溫柔的表情,就只有這名幾年前也曾被帶下山來求醫的金髮稚兒。

  那時候村民皆以為是仙人大人新收的童子,但他明白劍謫仙大人從不虛言,他說是弟弟就是弟弟,而且是親弟弟。

 

  劍謫仙時刻注意無缺的身體狀況,所以無缺甚少生病,這次感染風寒卻有些嚴重。思忖之後等無缺康復,是該再加強一些體力功課。

  回返的路上,糖葫蘆攤吸引本來無精打采的孩童注意,他看看糖葫蘆再抬頭看看兄長,如此反復,劍謫仙揉了揉他的腦袋,「回去吃完藥才能吃,無缺可做得到?」

  月無缺小臉就算皺成苦瓜樣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劍謫仙讓他挑選喜歡的種類時,又開心的臉蛋粉撲撲像顆桃子。

  攤販見他討喜可愛再多送他一串。雙手分別各拿一串,月無缺顯得精神多了,可回家後隨著糖葫蘆被兄長收進廚房又瞬間變條小毛蟲,縮在劍謫仙床上有些想睡,裹緊充滿兄長氣味的被子,不知不覺又沉沉睡去,直至被劍謫仙喚醒喝藥。

  「阿兄~~~

  「不會苦,為兄已試過。」

  把又想躲進自己懷裡的無缺扶正讓他坐直,濕漉漉的大眼可憐兮兮寫滿委屈。

  方才煎好藥時劍謫仙淺嚐一口,確實沒有苦味,大概是為了讓孩童易服而在配方上做了些改良,但也說不上好喝,只是不苦而已。

  思及之前餵無缺喝藥就花上一個時辰,還打翻了半碗藥湯,他雖不惱,但反而讓無缺誤以為他生氣而邊抽泣邊乖乖喝完剩下的半碗。如今年歲又再大上一些,還是對喝藥如此抗拒。

  他舀起一杓,遞到無缺唇邊。「無缺乖,喝完藥就可以吃糖葫蘆。」

  抓著劍謫仙衣角的月無缺看著褐黑色的湯汁散發一股他不愛的藥草味,如臨大敵忐忑不安的緩緩張開口,才含了一口就被嘴裡瀰漫的味道嗆得想吐出來,但哥哥正注視著自己不想哥哥生氣,勉力吞下。雖然因此被哥哥摸頭,可再次靠近的湯杓還是讓他怕的哭出來。

  「嗚阿兄無缺不要喝藥嗚哇!!」

 

  月無缺雖甚少像普通孩童那般吵鬧,但特別愛哭,尤其一哭就要自己抱,昨夜似乎也是哭了不少,眼睛都還沒消腫又開始淚如雨下,劍謫仙放下手中湯碗,抱過人讓他坐在自己大腿上,用衣袖輕輕擦了擦他哭花的小臉。

  「藥苦嗎?」

  月無缺輕輕搖頭。雖然不喜歡,但真的不苦,可不喜歡的東西還是不喜歡。

  「不苦就再多喝幾口。」

  聽到再喝幾口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珍珠般啪搭啪搭往下掉。

  「無缺想不想吃糖葫蘆?」

  一口他都很勉強了,一整碗,那他寧願不吃糖葫蘆了。

  「不要糖葫蘆,無缺只要阿兄~~哇啊啊!」

  很會討蹭的孩子又開始膩歪在自己胸前。劍謫仙雖時常告誡自己不能過度寵無缺,但每每見到無缺委屈哀傷不開心的神情時,總是想讓他恢復笑容。身為兄長,照顧保護弟弟的一切是理所當然的責任。

  但藥不喝不行,涼了也會影響療效,上次也是喝三天就能好的藥喝了七天,無缺也因此苦了七天,更加討厭喝藥了。

  伸手捏了捏柔軟臉頰,讓弟弟抬頭。「為兄與無缺一起喝藥可好?」

  劍謫仙拿起湯杓喝了一口,捏住弟弟下巴讓他開口,低頭將藥湯渡進月無缺嘴裡。月無缺有些傻愣看向瞬間放大兄長的臉,下意識嚥下湯藥,肚子感覺又是那股不喜愛的藥草味,又要開始哭,劍謫仙繼續同樣的方式餵渡湯藥,這次還舔了下月無缺的唇分散他的注意力。

  之後每餵一口,劍謫仙要嘛親親他或稱讚他好乖或摸摸他的頭以示鼓勵,而月無缺被兄長堵著嘴巴,沒辦法將藥吐出,只能嗚咽吞下。

  等藥湯已消耗大半時,月無缺終於在又一次被劍謫仙親額頭時揪緊兄長衣袖:「阿兄等一下~風寒會傳給阿兄的~」

  聽大夫爺爺說過,得了風寒不可以跟人靠得太近,會傳染給別人,也會再傳染給還沒康復的人。

  月無缺不管大小事都必找劍謫仙討抱,身體不舒服時更是黏著兄長不放,但現在才記起要是兄長也感染風寒怎麼辦呢?

  一心惦記自己會害兄長也染上風寒,完全忽略醫者對劍謫仙說的後半段:「不過劍謫仙大人沒有染病風險,主要是無缺若日後康復,也先別讓他下山,以防體弱再度受寒。」

  劍謫仙摸摸他的頭,「為兄無事,只要無缺乖乖喝藥,就不用擔心將風寒傳給為兄了。」

  「真的嗎?」

  月無缺因不適而淚眼汪汪的望向自家兄長,雖然藥真的不好喝,但為了阿兄,無缺可以忍耐。

  「為兄何時騙過你?」

  以額貼額測量幼弟體溫,把跟軟骨魚般賴在自己懷裡的月無缺抱好,再盛起一杓送到月無缺嘴邊。

  月無缺看了看湯杓又看了看劍謫仙,頓時小臉鼓得像是塞進兩顆糖葫蘆般氣噗噗,手指繼續摧殘劍謫仙的外衫,濕潤的大大藍眼寫滿不開心。「要阿兄餵~」

  劍謫仙會意,重新哺渡湯藥。不一會兒終於把藥全數喝完,再餵了一些清水,哄著月無缺躺下,他拿著空碗起身前往廚房。

 「阿兄~」

  孩童偏高的聲線沾染柔軟甜膩的撒嬌意味,因病透支的體力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幼小可憐,把弟弟捏緊他衣袖的小粉拳一指一指掰開,塞進棉被裡蓋得嚴嚴實實。

  「為兄去拿糖葫蘆給你,不想吃了嗎?」

  劍謫仙姆指摩挲月無缺發紅的眼角,大手傳來的溫度讓月無缺幼貓似的蹭了蹭厚實的掌心。

  「要無缺要跟阿兄一起吃~」

  「好。」

  再度回房時,月無缺顯然已熟睡,劍謫仙替他把脈後緩渡真氣,讓恆山心流在月無缺體內調節平衡,聽著幼弟漸趨平緩的呼吸聲,臉色也不再那麼紅潤,劍謫仙靠在床頭,以指輕梳月無缺的柔細金髮。「阿兄」糯軟的夢囈喚著最疼愛自己的兄長,劍謫仙脫去鞋襪,躺臥幼弟身側,在月無缺額間落下一吻。

  「好好休息,無缺,為兄會一直陪著你。」

 

03.

  數日後月無缺風寒已痊癒,又開始開開心心想要滿恆山跑,劍謫仙手一撈把弟弟抱在懷裡順毛,月無缺被他撓得咯咯笑,說阿兄最討厭了~。責任感極重的劍謫仙也邊思索為何會讓幼弟受此遭遇,因此有了想探知無缺在他外出時都在做些什麼的念頭。

  劍謫仙會幫月無缺安排日課,就算他外出也不例外,但思及弟弟年幼正是愛玩的年紀,趁自己不在而怠練貪玩也屬意料之中,若功課考察未達預定目標,劍謫仙不會多言,但會隔日加倍,而他在一旁陪練。

  聽到劍謫仙又要出門,月無缺笑得比後山開的桃花還要明媚的小臉頓時又垮了下來。「阿兄最討厭了!」氣噗噗的使出小拳頭嗒嗒嗒攻擊。

  承諾月無缺自己必定早歸,孩童心不甘情不願嘟起嘴,討價還價的又巴著劍謫仙同睡了一晚。

  日後被眾好友評為苦境第一寵弟狂人的劍謫仙,懷抱熟睡的幼弟,認真的再度告誡自己:這次過後一定要讓無缺自己睡。

 

  翌日,劍謫仙本想就近照看,但又怕無缺發現,思索一陣後,拈起一張符咒,「化。」

  月無缺自醒來後看見一旁空蕩蕩的床位,就知兄長又一大早出門了,被寵慣的人有點起床氣,呆呆坐在床上一會後,還是自己爬起來梳洗。

  劍謫仙家教嚴謹,自然也是手把手教導無缺生活習慣與禮儀,月無缺只是貪玩不代表不聽話,兄長不在,他仍然乖乖的吃完劍謫仙備留的早膳,之後到了後院準備開始日課。

  「喵。」

  一隻有著蓬鬆長毛的金瞳白貓,姿態優雅,緩步走至月無缺面前。

  「喵咪!」

  月無缺對居所附近的動物們大多熟悉,其中也不乏各種野貓,但擁有如此美麗光澤鬆軟皮毛的長毛貓,他是第一次看見。體型也比他見過的貓中還要來得大上許多,甚至還有自己的一半高度。

  「好可愛!」

 月無缺見白貓沒有反抗便抱著貓猛吸猛蹭,白貓也僅是用粉白鼻頭頂了頂月無缺同樣粉嫩的唇。

  「你從哪裡來的呀?」

  「以前都沒看過你?」

  「從山下跑來的嗎?」

  月無缺開心的就地擼貓,想與白貓進行深度交流。白貓靜靜的看著他,突然伸出舌舔了舔他的手,刺刺的有些癢,他突然想起:自己還在日課呢,可是想繼續跟貓貓玩耍怎麼辦呢?

  他奮力抱起大白貓放在後院廊下,「喵咪等我,待會一起玩~」

  每次貪玩總是會被兄長發現,不想再被兄長盯梢翻倍日課,途中完全不能賴著兄長撒嬌耍賴,那會減少撲抱兄長的機會,對他來說是極為難受之事。

  其實這時期的月無缺,劍謫仙不過要求他練習基本功與默寫心法,其它時候仍是由劍謫仙親授他各項學知識,其餘時間便是讓他在恆山上遊玩。

  被劍謫仙養大,長兄如父亦如師,對於無所不能的劍謫仙,月無缺十分崇拜,希望自己以後長大也能跟兄長一樣厲害,因此劍謫仙的話他一向聽從。

  白貓悠然的晃著尾巴看著小小孩童在後院裡紮實的蹲馬步,赤金瞳眸倒映著月無缺認真的身影。

 

  月無缺本想把白貓放在自己腿上陪自己默寫心法,但發現過於蓬鬆的白毛可能會因此沾染墨跡,「喵喵在這邊等哦~」白貓剛被放下,馬上又跳至劍謫仙書房的書桌上,找了個位置徑自趴下,瞬間一團大毛球讓原先寬敞的桌面顯得有些擁擠。

  月無缺自懂事後,身邊只有劍謫仙,也因為說話對象只有劍謫仙,若要下山也都必須要由兄長陪同。因為一直有劍謫仙在,再加上年紀小,所以沒有意識到,突然間有個玩伴,就算只是隻貓,他也非常開心。

  「喵喵我阿兄很厲害唷!」

  「阿兄都會出門把壞人打跑。」

  「大家都說他是英雄是仙人!」

  劍謫仙抱他下山時無外乎為了採買生活所需,對生活在恆山上的月無缺來說,山下的一切雖然新鮮,但如果不是劍謫仙陪著,他其實有些怕生,習慣性的會往劍謫仙懷鑽。幾次往來後,村落裡幾位熟悉的姊姊們都會告訴他劍謫仙在世人眼中的評價與事蹟,讓他閃起星星眼更加崇拜自己的阿兄。

  劍謫仙一旁聞言,通常不置可否的淡然一句:理所當為,拯救蒼生乃份內之事。

  月無缺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份內之事」所代表的意義。

 

  白貓看著他手舞足蹈的吹噓自家兄長好一會,突然伸出前爪按住月無缺拿筆的手,喵了一聲。

  月無缺這才發現白紙上落下朵朵墨花,慌忙的再換了張紙才繼續默寫。

  午時前寫完就可以跟喵喵玩了!

  寫的途中還是忍不住一直望向白貓。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見孩童努力想跟自己共鳴,豎起的尖耳抖了抖,喵了一聲權當回應,前爪又拍了拍桌面,像是示意要他繼續不要中斷。

  不知道為什麼,月無缺有種好像被兄長監督日課的感覺。

  莫名有了動力想一股作氣寫完,喵咪等我!

  月無缺用短短的手指奮筆疾書中。

 

  完成日課已過午時,月無缺帶著白貓與劍謫仙準備的飯糰來到丹桂樹下用餐。

  本來居所附近是沒有這株丹桂樹的,某一天當自己一抬頭,這棵樹便存在了。月無缺對它總有種親切與熟悉感,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樣,兄長也非常愛護此樹,對他說這棵樹非常重要,要弟弟好好看顧。就像劍謫仙每日都會探查丹桂樹的情況般,他也每日必來丹桂樹下遊玩,身體貼著樹幹時還會特別有安全感。

  方才想拿飯糰餵食白貓,結果被一掌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貓拍了拍他的臉頰,似乎是要他自己吃。初春的風還有些涼意,但懷裡大毛球十分溫暖,嘴角還帶著飯粒的月無缺抱著貓努力猛親。「喵咪好可愛,喵喵喵~」

  又跟白貓玩了一陣,小孩子體力不多,午飯後有了睏意,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在丹桂樹下打盹。「阿兄什麼時候回來呢

  本來認真充當隨身棉被的白貓舔舔他的手,掙脫月無缺的懷抱,往前走一兩步便不時回頭看他。

  「喵咪要去哪,我也要去~」

  努力打起精神跟著白貓的腳步走,雖然很愛睏但很好奇白貓要帶自己去哪裡。月無缺沒發現平常有些與自己玩耍,居所附近的小動物們,見到他與白貓並沒有上前,而是保持一段距離在不遠處觀察他們。

  由於距離不遠,很快回到後院,這條路似乎是往劍謫仙房間的方向前進,月無缺還在誇喵咪好聰明,喵咪跟無缺一起睡嘛~,突然聽見頭頂上方發出尖銳吵雜的鳥叫聲,一隻通體發黑的鳥鴉正對著他們嗄嗄叫個不停。

  「烏鴉?」

  雖地處高帶,但由於劍謫仙的恆山陣法運作的關係,四季分際差異不大。也因此偌大恆山不乏各種動物。但飛禽之中又以烏鴉為少見,月無缺還是在被劍謫仙抱下山時才首次看到過。

 

  烏鴉又啼叫了聲,張開翅膀作勢威嚇,突然往月無缺方向俯衝而下,小小孩童不及反應,被腳上鉤爪纏住繩結拉扯,鳥嘴不停啄戳啃咬髮飾,似是能對反射陽光亮澄澄的東西十分感興趣。

  「啊!好痛!」

  月無缺揮手想要把烏鴉從頭上驅趕離開,反遭烏鴉一啄手背,原先柔軟的金髮被腳爪肆虐蹂躪成一團蓬亂。白貓直豎貓尾拱起背部,赤金眼瞳緊緊盯著向牠叫囂的鳥禽。

  「嗚!阿兄

 烏鴉兩爪牢牢抓住髮飾兩角,用力拔起將整個髮飾向上扯斷,繩結也被啄散,一舉得手,便不理滿頭亂髮的月無缺,臨走之際還向白貓方向飛離而去,挑釁意味十足。

  白貓結實的後腿一躍而起,迅速撲向飛越頭頂的烏鴉,往後一翻,將烏鴉撞擊在地,即使體型龐大也毫不影響靈活身形,在空中完美地轉了個圈後安穩落地。

  『嗄----!!!』

  數根黑羽漫天飛落,狼狽掉落在地的烏鴉,頭部呈現不自然歪斜角度,翅膀也有明顯的血痕,當白貓一爪踩在身上時又讓烏鴉發出刺耳的慘叫聲,而讓原先因白貓行雲流水般的後翻動作而看到傻愣的孩童受到驚嚇。

喵喵好厲害…

白貓叼著髮飾緩步走向因疼痛而大眼蓄滿淚水的月無缺,金瞳掃過些微出血的白皙手背,直接撞進月無缺懷裡,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經過一動也不動血跡斑斑的兇手時,雖然在山中偶爾也會看到弱肉強食的掠食爭奪畫面,兄長也說過這是自然循環無需介入,但如此近距離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還是有些後怕,更加想念劍謫仙了。

雖然只是髮飾差點被搶走,但一向與山中小動物交好的他,遇上這種事還是讓他心有餘悸,也沒想過為什麼白貓會知曉劍謫仙房間的位置。手上的傷他自己拿了兄長放在房內預備的傷藥塗抹,藥粉碰到傷口瞬間眼淚又巴噠巴噠落下。

「嗚哇哇阿兄--!!」抱著白貓放聲大哭。

「無缺要阿兄--阿兄!嗚嗚

雖然月無缺抱牠抱得很緊,讓牠有點難以伸展四肢,但白貓一直在他懷裡聽他邊哭邊找兄長,哭累了就把自己埋進貓毛內繼續含糊吸貓說要兄長,等到抽泣的聲音完全靜止時,白貓默默叼過棉被幫他蓋好。

 

再次醒來時已夜幕低垂,月正當中。迷糊的意識感受到身邊熟悉的氣息與溫暖而有些清醒。

「阿兄~~」

劍謫仙回來後便把全身凌亂的幼弟打理一番,也將外邊收拾乾淨,看著弟弟似乎睡不安穩,便把人抱在懷裡才終見眉頭舒展,才沒過多少時辰又醒轉。

「無缺乖,為兄在這,睡吧。」

他輕拍月無缺的背,月無缺更往他懷裡鑽,緊緊的貼著自己,想起早些時候身為貓時也是被抱得死緊。恢復原身後對今日體驗有著不少感想,雖然得知無缺在自己不在時仍會按照自己指示進行日課,但也未能在無缺遭遇危險時及時保護他。這讓劍謫仙有些後悔裝成貓。

自己明明在他身邊,就算只是一個小傷口,都是自己照顧不周。

「阿兄

「嗯?」

「無缺想跟阿兄一起出門~」無缺不要離開阿兄~

「等你長大就可以。」

「長大是什麼時候呢

「待你成年,為兄帶你出外遊歷。」

「真的~?」

「真的。」

「什麼是成年?」

「十八歲的時候,便是出門之時。」

月無缺掰著手指,一、二、三、四…「對了喵咪呢!阿兄阿兄,今天看到一隻可愛的喵咪!牠還會後空翻~你有看到牠嗎?」

「哦?長什麼樣?」

「是隻大~喵咪!有無缺一半高!毛好軟好好摸~牠好厲害還會打烏鴉!」

獸形符會依照使用者能力與性格轉化合適的動物形象,他雖不常使用,但對此符咒有了新的體悟,可再作為日後效果改良的依據。

想起無缺抱著自己頗吃力的模樣,再有機會是不是變成小型貓比較妥當?

劍謫仙聽著弟弟的童言童語,慶幸不會有任何人知曉這個秘密。

 

 

04.

「兄長!」

劍謫仙仰首眺望丹桂樹,聽見喊聲回過頭來,正好接住撲向自己的月無缺。

「這樣危險。」

「你不是會接住我嘛。」

對於劍謫仙的過保護他早已習慣,劍謫仙也不可能推開他,他索性就著這姿勢宣佈:玉樞龍琴我練成了!

前幾日剛滿十八歲的月無缺,劍謫仙贈予一架與自己隨身佩劍玉清龍劍相同材質的無弦琴,同樣皆由開物天工江南春信打造,自是不凡之器。

劍謫仙告訴他,只要他能順利彈奏玉樞龍琴便帶他出遠門遊歷。

月無缺幼年時期某次下山,恰巧遇見熟人彈琴,對方見月無缺似乎興致高昂,便讓他一試,沒想過第一次碰琴的孩童竟然立刻彈奏出才剛聽過一遍的樂曲。

劍謫仙對音律僅懂皮毛,但很贊成讓幼弟多方學習,此後便讓幼弟學習琴藝,託好友玉龍隱士岳雲深尋找合適的琴予無缺,並請其指點一二,月無缺練得興致盎然,日課也再固定增加一項。

月無缺偶有幾次被劍謫仙帶出門,短則半天長則兩三天。而現下此後,終於有了長期遊歷的機會。但江湖兇險,劍謫仙雖護他至深,但仍希望幼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玉樞龍琴需以自身真氣化弦才能彈奏,但既為天工逸品,若非功力上乘之人實難憾動與使用。

月無缺隨著年齡增長,貪玩偷懶的比例也逐漸下降,主要是因為劍謫仙加諸更多更繁重的訓練給他,並且承諾等他成年便帶他出外遊歷。如此成為月無缺勤奮練功的動力。

拿到玉樞龍琴當晚便不斷嘗試,化琴弦不難,但將武學心法融入琴音內彈奏藉此退敵,則需要練習,習有注重平衡的恆山心源讓月無缺練琴事半功倍。難得好幾日沒有纏著劍謫仙。做為兄長只能提醒他記得吃飯休息。

深秋徐風吹來,吹起一片桂香浮動,點點丹桂飛舞飄落。

除了擁有特殊金葉的丹桂樹本身,劍謫仙也在附近種了不同品種的桂花。高聳入雲的恆山常年溫度偏低,但在兩人居所方圓十里附近的植物卻能四季如春,常年研究丹桂樹與谷神玄根之秘的劍謫仙認為是丹桂樹的關係,因此種植了許多花卉,甚至包括靠近海域或南海的植物也能在恆山上生長如昔。

小小花瓣落在月無缺髮間而不自知。多年以來,劍謫仙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丹桂樹的清雅淡香還是月無缺身上的醉人桂香更勝一籌,香氣沁入心脾刻入心間令人沉迷,桂花糕也因此成為他最為喜愛的小點。

年輕的月無缺神采飛揚,連眼神都藏不住笑意,勾起唇向劍謫仙邀請。「兄長現在要聽我彈奏一曲了嗎?」

「這麼急著出門。」

「當然,我等這天好久了。」

某日劍謫仙由青絲轉為華髮時,月無缺暗自下定決心,自己要快些長大,才能夠幫兄長分憂解勞,一同行遍天下,路斬不平。

當時劍謫仙只摸摸他的頭,說:『無缺做自己即可。』

 

月無缺牽起劍謫仙的手,來到後山他倆常駐練武之地。月無缺一旁落座,化出玉樞龍琴,裊裊琴音繞梁於耳,餘韻不絕。讓劍謫仙忽有所感,同樣化出玉清龍劍,隨之起舞。

恆山武學銘刻兩人血脈,月無缺配合劍謫仙起落劍式變換彈奏,劍式引領音律,音律加乘劍式,兩者相輔相成,建立於血緣手足的默契之上,有著以靈魂交契的最深羈絆。

 

嘗約行遍江湖,唯求熙寧之世

事了拂衣,執子之手


江湖無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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